只想好好活著◎柯漣漪

（一）

兒子經常跟他說，「老爸，你應該多多找人說話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他滿臉滄桑的臉龐，露出奇怪的狐疑。

「不常說話，容易產生吞嚥困難的病狀。」兒子說。

兒子在私人公司服務，有自己的業務，晚上回到家裡，難得跟他說上幾句話。

他的妻子前年得到癌症離開人間，少了噓寒問暖的對象，能跟他長期說話的人少之又少。

他是孤僻成性的教書匠，三十多年教書的歲月跟同事也很少互動，不過每天跟著天真無邪的學生在一起，倒是有說不完的話。

學生的家長，有些人非常關心孩子，連三更半夜也會打電話給他，問孩子在學校的表現如何。

夜闌人靜時分，他雖然睏意十足，但是為了保住飯碗，還是不厭其煩詳細告訴家長所問的話題。

有時一談就沒完沒了，因此他廣受家長的好評。

讀小學時，所有的老師對他的評語是：「沉默寡言，心地善良。」

他想國小的老師觀察入微，對他的評語非常中肯。

吞嚥困難會有吃東西噎到或嗆進肺部，嚴重時還有生命危險。

他想了又想，找不到人可以長談，乾脆大聲朗誦唐詩宋詞，與古人對談，既不會得罪別人，也不會戰戰兢兢，生怕說錯話產生副作用。

他最喜歡大聲朗誦宋蘇軾的〈頂風波〉：

「莫聽穿林打葉聲，

何妨吟嘯且徐行。

竹杖芒鞋輕勝馬。誰怕？

一蓑煙雨任平生。

料峭春風吹酒醒，微冷。

山頭斜照卻相迎。

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

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

這闕詞道盡蘇軾豁達的人生觀，短短六十多個字，抑揚頓挫，兩分鐘以內可以朗誦完成。

（二）

一位經常跟他說話的S主任，說他的一位女兒曾在AIT工作十多年。還因為女兒的關係，住進沖繩空軍基地十天。

對於敏感的話題，他只有淡淡地說：「恭喜。」

對的，人各有命。S主任的女兒高中讀北一女，大學讀台大，畢業後能考進AIT，當屬人中之鳳。

身世清白，外語能力強，才能擠進高薪行列的機構。

另外還有一位D老師，曾因在城市教書壓力太大，請調到北部濱海山校服務多年退休。

與世無爭的D老師，兒女都出類拔萃，不談D老師女兒，光是D老師的獨子是名校大學電機系畢業，目前在知名半導體當工程師，光是月薪就高達五十萬元。

D老師的臉上充滿自信，跟他說話雖然神態自若，不顯山露水，但氣場就壓過他上百倍。比起S主任和D老師，他是甘拜下風。

他的兒女都是勤勤懇懇的小市民，做的是奉公守法的工作，但也活得安安穩穩。

孟子《孟子．盡心上》的第二樂：「仰不愧於天，俯不怍於人。」他和子女都做到了。

因此他只想好好活著，活出歲月靜好。

（三）

說到退休，每一個人都想安享晚年。

有足夠的月退俸，也有足以支付罹患大病醫藥費，甚至行動不便時能請外傭照顧的足夠積蓄，就是心滿意足的老人了，而他都不是。

就先談到月退俸吧，本來他可以過著差強人意的生活，就提前退休，想不到領了幾年，風向變了，有人說他們領得太優渥。

政府當局舉起大刀，狠狠砍下去，他的月退俸立刻砍到地板，叫天天不應，呼地地不靈。

他的朋友和同事都非常生氣、失望，有人參加遊行抗議。儘管遊行抗議的人潮雷起風湧，但都無勞而終。

至於他是不參加遊行的，他是安分守己的人，非常認命。

他曾跟公園的老人聊天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困擾，他對陌生的老人說他是民國三十六年次，是領國民年金的人。

也不是隱瞞或是不誠實，而是他懶得跟別人爭辯。

好像磁鐵一般，馬上有人過來稱兄道弟。

一個民國三十二年次的魏姓老哥，說他領了勞保一百多萬和公司的退休金，適逢國民年金開辦，他馬上參加，六十五歲時開始月領四千元。

「政府真好，萬歲。」魏老哥大聲歌頌政府的德政。

另外一個民國四十一年次的張姓老弟，他的說法跟魏老哥一樣，也是領了勞保一百多萬和公司一百多萬元的退休金，又參加國民年金，現在月領五千多元。

張老弟說他的運氣鍍了金，上天很垂憐他。如果是現在，全領了勞保退休金，已經不能再參加國民年金的行列啦。

「林先生，你應該領四千五百元吧。」魏老哥和張老弟齊刷刷的望著他。

他告訴別人姓林，因此公園的老人都稱呼他林先生。

「是的。」他點頭如搗蒜。

「萬歲，我們是幸福的老男人。」他跟魏老哥以及張老弟鼓掌歡呼。

「讓別人高興總是好事。」他只想好好過晚年，讓別人歡悅也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
（四）

年紀大了，有些慢性病慢慢出現，如骨刺、白內障、高血壓等。

未退休前，他每次量血壓都非常標準。可是六十歲後，不經意發現罹患高血壓。

他是神經質的人，甚至每天量血壓十遍以上。有幾次還超過收縮壓一百八十，還因此到教學醫院急診兩次。

急診時做血液檢查以及尿液化驗和照X光都安然無事。

那一回，急診室的梁醫生勸他想開，說自己收縮壓都超過 一百六十，不過梁醫生已經淡然釋懷，決定和高血壓和平相處。

饒是如此，他依然想不開，每年總有十幾次血壓超標。

如果沒有高血壓的毛病，他勉強算得是健康的老人。

他重視養生，不吃大魚大肉，也不抽菸喝酒，更不會打麻將。

話說回來，重視養生的人都會長壽嗎？也不見得。

網路有一篇文章，說養生專家林雪峰活了五十一歲就走了。

林雪峰重視養生，不吃甜食，不吃方便麵，不吃油炸食品，不熬夜，因為過於重視養生，營養不良把自己整死了。

過猶不及，一些養生專家和醫生的忠言善告，只能當參考而已。

活得長壽但罹患疾病，有時是一種痛苦。一位響叮噹的體育主播，罹患胰臟癌第四期，一天吃嗎啡四次，二0一八年六月二日，飛往瑞士接受安樂死，接近高壽八十五歲。

這種消息對他無疑是晴天霹靂一擊，「好死不如歹活」，這種觀念竟然被推翻了，與其過著刀削刮骨的凌虐痛楚，有些人竟然選擇有尊嚴的辭別人間。

「天不生無用之人，地不長無根之草。」他，一個平凡的小市民，沒有豐功偉業的事蹟，也沒有傲人的財富，不過曾在工作崗位，戰戰兢兢幽微的發光，默默無聞地發熱，安分守己扮演一個小螺絲釘的角色。

他自忖對得起天地良心，年老的他，現在只想像一隻山路的小螞蟻，苟延殘喘活著。

他每天都會唱一首李七牛作詞作曲的〈少年的我〉療癒自己：

「春天的花是多麼地香，

秋天的月是多麼地亮。

少年的我是多麼的快樂，

美麗的她不知怎麼樣。」※